2011年1月14日
2009年4月22日
紅氣球旅行 ~ 侯孝賢,坎城。
Le Voyage du Ballon Rouge
紅氣球,我的天空。
08年六月離開台灣,錯過了侯孝賢導演改編重拍的1956年法國短片 (Le Ballon Rouge)~紅氣球旅行 (Flight of the red balloon)。
上Google Video 找到原先的老片來看,短短三十多分鐘,很浪漫詩意。
清甜中隱藏著些許成人世界的滋味,不死的夢力想像,就這樣掙脫現實飛向天際。是讓人會心微笑的簡單故事,有點幾米繪本的感覺,簡單而深意,輕巧中微微哀愁。
某些純真簡短、看似童話的作品,卻往往透著成人才懂的單純嚮往、童真餘溫。
然而在童真的情愫與想像之外,更想看看重新編寫,加入了 茱麗葉 畢諾許 (Juliette Binoche) 所詮釋的,難免孤寂苦澀卻血肉紮實的真實人生。
拔掉了世人過度美化幻想後,巴黎城市街廓的真實樣貌,寫實時空背景裡未盡甜美的寫實生活。
在侯孝賢導演來自東方,含蓄細膩的敘事手法與觀察投射下,夢、實參雜的生命深度...。

多少都曾有過吧....,當夢想在窗外探頭探腦,躍動招手....。
在網路上搜索著影評、介紹、圖片,試圖勾勒出些許氛圍畫面。然而,再精闢的影評、再深入完整的資訊也難複製感動,畢竟尚未親身體受。
我的紅氣球,只有等它某天飄到我的天空。
當時的巴黎,比現在來得古意素雅得多,建築老舊斑駁、街巷幽暗微光,影像有些遙遠,彷彿聞得到當時空氣中的氣味,年深月久,少了浮華萬千的姿態與滿街觀光客,倒像是捷、奧。
片中那孩子,現在該是白髮老翁了吧。
標籤: 人文香氣, 法國&巴黎, 格格布露的名單, 浮光掠影 Movies, 說世故太沉重, C'est La Vie 人生如是, Love 愛, People and the City
跳跳看看:
染了塵的小團圓~張愛玲。
萬般猜臆喧嘩,誰又真解她意?
"這是一個熱情故事,
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迴,
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。"
- 張愛玲 小團圓
時代更迭,"張" 如天賦般受爭議的"價值",生了死,死了生,至今未曾止歇。
人聲依然喧嚷,如她所言,人性,真是本最有趣的書,一生一世看不完,也寫不完。
或者人性亦如愛情,心腸曲折、萬轉千迴..,完全幻滅了後..,也還有些什麼東西在....。
2009年4月10日
茉莉人生 Persepolis - 我在伊朗長大
輕描淡寫兩三筆,有時就是比聲嘶力竭地大呼小叫更有力!/ 影評家 藍祖蔚
現實妥協也仍堅持的硬頸反抗、政治與偏見、自由、宗教和霸權,家與親情,人生曲折未知的際遇..。 這不是一部議題輕鬆的片子,畢竟人生從來不輕鬆,大時代歷史下的人生則更甚。

"妳什麼時候變成法國人了? 妳知道你自己不是法國人。"遠方祖母的聲音如影隨形問著自己。
"別說了,妳以為在這裡做伊朗人容易嗎? 對這裡的人來說,住在伊朗的人都像一群未開化的瘋子。" 她辯解地回答。

喜歡在胸前衣內藏著茉莉花、性格開明瀟灑的外婆,充滿智慧而堅定的價值信念,在人生際遇無常時守護也陪伴著她。"一生當中,你會碰到許多混蛋,他們傷害你,是因為他們愚蠢,你不必因此回應他們的惡意,世上最糟的就是自卑和報復,要永遠維持自尊和誠實正直。" 外婆說。
儘管世界多麼荒謬不可理喻、生命裡會遇上多少惡毒的瘋子,自己是多麼勢單力薄..。
在歐洲初嘗自由、大開眼界的興奮和迷惘,殺不死的堅韌生命力卻差點死在愛情手上,狼狽回到伊朗家鄉,重拾親情的溫暖,在認清婚姻與想要的人生之間無可銜接的落差後,決然離開..。成熟的她,漸漸懂得誠實面對自己,誠實選擇、表裡如一。隱藏在世故滄桑臉孔下,心中那個志高純真的小女孩,始終沒有離去。
故事結尾,她決定再度離開伊朗回到法國,這次不是逃跑,而是人生的選擇。標籤: 浮光掠影 Movies, 說世故太沉重, C'est La Vie 人生如是, Love 愛
跳跳看看:2009年4月9日
"浪"很大 !!
吾家有貓初長成,慢慢~愛呦!
關於慢慢的三個對象。
家裡的英國長毛貓(British Long Hair) -慢慢小公主,從去年夏天開始就情竇初開,久不久地思春、咿咿嗚嗚、喃喃自語,嚴重時就賴在地上翻滾扭腰,或追著她哥哥Mino(長毛巨娃娃犬)磨蹭,要不就一臉哀怨情傷,了無生趣的厭世姿態...。
見她如此痛苦,於心不忍,好吧! 女大不中留啊~於是開始留意要幫她物色男朋友,發覺比較可能的對象是同住在這條街上兩隻年輕俊俏,勢均力敵的公貓,牠們都曾跟<慢慢>打過照面...。
雖說貓鼠殊途,但...愛情有什麼道理,女兒啊~妳幸福快樂就好嚕....。
標籤: 碎女子,零碎生活, Love 愛, Mino少爺、慢慢公主
跳跳看看:2009年4月5日
王菲 Faye Wong
最新的舊歌 ____ 我愛你。
菲菲 ! 不停話我,別這樣那麼喜歡依然是我..。
六年前,創作人張亞東為王菲寫的電影主題曲<我愛你>,被相信是王菲唯一沒被發行的作品。
至於王菲的復出與否,任何一點可能的蛛絲馬跡,都自動轉換為復出可能 ( 不惜連謠傳婚變時都忍不住想... 那會復出嗎? 賣房子..... 那會復出嗎? 天價拍廣告..... 那會復出嗎? 參加賑災義演.... 那會復出嗎? ) ,隨著傳聞甚囂塵上,吵得沸沸揚揚,人們依然屏息期望,不願放棄,盼著她的靡靡之音,她的空靈懾人....。
多簡單 愛情 像就做完的夢
2009年3月1日
Revolutionary Road 真愛旅程,革命之路。
愛與逐夢的 浮生千山路
"No one forgets the truth, Frank, " April hollers during one fight. " They just get better at lying." "真相一直都在,Frank,人們只是變得更會說謊。"
當 April 在爭吵時對著 Frank 幽幽說出這句話時,我心裡五味雜陳,寫實難堪得無處可躲。
當現實過於沉重無解,人們選擇自圓其說,選擇視而不見,畢竟勇敢逼視真相需要太大的勇氣,而不是每個人都夠堅強。
現實很無情,有時夢想卻更殘酷。
一對自命不凡、別人眼中與眾不同的年輕夫妻,逐步跨進他們不屑的郊區中產階級平庸生活,走樣的身形、走樣的人生,生活裡充斥日復一日的抱怨與得過且過,東長西短、自欺壓抑。
他人眼中看似甜美的幸福表象,像啃蝕靈魂的慢性毒藥,不忠、無感、敷衍、絕望、自殘、互相傷害,暗潮洶湧地作用著。試圖改變的振奮欣喜,被接連意外機遇的私心推翻,這一切的瘋狂不堪,裝作若無其事,心裡卻比什麼都清楚。
沒有人能為別人界定幸福,告訴誰應該知足;更沒有人應該打著現實的旗幟,嘲諷他人對夢想的執著與奮不顧身。
April 的不幸,或許是由於血液裡潛藏的不認命,也或許只因為太誠實,無法欺人,更難以自欺。
夢想在每個人心頭存在著各自的重量,正如幸福發生在各人身上的形式、輕重未盡相同。
明明是眾人艷羨、堪稱社區傳奇的模範夫婦,卻被房仲夫妻患有精神病的兒子撕破假面,犀利剖露的言語,字字句句砍在他們身上,血肉模糊,刀深見骨。
無可否認的真相,寫實而難堪,無法忍受行屍走肉的 April 走上了絕路,當時窗外艷陽燦爛...。
結尾時,房仲老夫妻的妻子(凱西貝茲) 對丈夫談論著Frank夫婦與他們美麗房子的昨是今非,丈夫虛應了兩句,悄悄關上自己的助聽器,一片寂靜,她像無聲電影般依然喋喋不休,他,眼神木然,像沒感覺的蠟像人。這樣的人生發展與親密關係,恐怕正是April 寧死也不願經歷的吧。
April 的心境可以被理解,而Frank 的妥協也值得被同情,渴求掙脫的吶喊與世故妥協之間,是夢想背負的不同重量,美麗也殘忍。
像<時時刻刻>中,茱莉安摩爾選擇離開了丈夫孩子,獨自生活。她心裡明白:"沒有人會原諒我!" 但是心中時時刻刻響起的啃噬她靈魂的聲音:"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,我想要更多。"清晰得讓她無處可逃。
"愛與逐夢"的浮生千山路,夢想與平庸的反差天平,雙方高低消長的際遇翹翹板..,要攜手同心走到最終,理念一致,掙脫平庸困局的考驗而不失去彼此,需要多大的勇氣、多頑強的信念、多深重的感情、多少體諒及理解,智慧、福份,甚至運氣呢? 還是,人傻一點,真的比較快樂 ?!
此片由--美國心、玫瑰情 (American Beauty)導演,同時也是Kate Winslet 的丈夫--山姆曼德斯 Sam Mendes 執導,改編自Richard Yates 原著小說 Revolutionary Road,深刻寫實的故事,細膩、功力一流的導演,加上李奧納多(Leonardo DiCaprio)與凱特(Kate Winslet)及飾演房仲夫妻精神病兒子的麥可夏儂(Michael Shannon)無話可說的演技,殺傷力十足。
圖片from官網~http://www.revolutionaryroadmovie.com/
標籤: 浮光掠影 Movies, 說世故太沉重, C'est La Vie 人生如是, Love 愛
跳跳看看:2009年2月23日
紐約我愛你 New York , I love you
白天紐約,黑夜巴黎
New York,New York ! 紐約,匯集了來自世界各地、不同族群、階層、價值...,為了各種因素與理想而移居生活在此的人與文化...。而正是這些粗細深淺、力道不一的生命線條紋理,一筆一劃,世代層疊、交融堆衍...,"紐約" 成了 "紐約"。
<紐約我愛你>電影海報,像用黑色蠟筆一點一點、層疊成型的紐約剪影,背景一顆光影柔暈、大大的愛心照亮夜空,很有意思。
想到剛看完81屆奧斯卡頒獎典禮,貧民百萬富翁 (Slumdog Millionaire) 的最佳配樂及歌曲得獎者A.R. Rahman 在感言中說 : " 這一生我們有許多機會選擇去愛或者去恨,我選擇了愛,所以我站在這裡。" 腦裡浮現片中一題關於美金百元大鈔上的人頭是誰的片段,由於主角的仁慈善良,機緣下他知道答案...。好運發自內心,誰說不是呢...?
回到正題,海報中無數的小黑點,無數的小人物,或悲或喜的人生,交織成就了大都會的偉大輪廓。但若沒了"愛"來照亮漆黑的夜,誰又看得見這城市的美麗 ?
一座無可取代的城市,通常與單純無緣。紐約的吸引,不完全因為它對世界局勢的舉足輕重。複雜而世故,現實卻深情,同時包容著最奢靡的生活圈與最低微的邊緣世界。
這樣一座影像強烈的當代城市,冷漠與熱情、溫柔與殘酷,層疊交覆、冰火鋒融,分秒上演著匆忙而不曾停歇的入世縮影。
不同際遇、遊歷、不同狀態、心境...,城市之於人心,存在著各自或陰沉或鮮明的色調印象。
偉大城市裡的小人物,小人物眼中的大城市,有了小人物,大都市有了脈搏呼吸...。
People and the City ! 心頭懷抱的人情溫軟,點滴構築了城市獨一無二的個性質感,可遇不可求的人文深度,當下即是的時代刻痕。
義大利作家--卡爾維諾 ( Italo Calvino)在其著作 <<看不見的城市>>中,對一座城市的形容,手法十分飄渺微妙。
有的寫實、有的寫意、有的一磚一瓦描述城池圍牆,有的純憑意念飛舞想像,
最動人的,莫過於那些撇開街廓樣貌描述後、僅存感官記憶交錯而成的訴說,
或許是空氣的輕微流動,或許是人聲的遠近遊走...。
某些城市的溫度與深邃質感,並無法單純用具體的外觀或歷史淵源來傳達。
要了解它最深刻而貼切的路徑,不是研讀歷史、參觀史博。未能生活其中,那麼或許作為一個旁觀者,去品嚐體會其中血肉扎實的境遇人生、炎涼滋味。
<紐約我愛你>
導演陣容有首次執導的演員,也有身經百戰的導演 :
紐約出生,以<戴珍珠耳環的女孩>一片驚艷各方的女演員史嘉莉 喬韓森 (Scarlett Johansson)、來自北京,曾自編自導<陽光燦爛的日子>,參與張藝謀<紅高粱>與馮小剛<北京人在紐約>..等影片演出的姜文(Jiang Wen)、曾製作強尼戴普(John Depp)傑克開膛手(From Hell)同時
屢屢獲獎的德國年輕導演 Faith Akin (此片中他挑選的主題是紐約唐人街)、伊莉莎白(Elizabeth)導演 Shekhar Kapur、在王家衛首部英語作品--我的藍莓夜 (My Blueberry Nights)擔綱演出的 Natalie Portman、日本<情書>導演 Shunji Iwai、雨季的婚禮 (Monsoon Wedding)及浮華新世界 (Vanity Fair)導演 Mira Nair、尖峰時刻 (Rush Hour) 與 X戰警 3 (X-Men 3)導演 Brett Ratner、 執導 The Return 的俄國籍導演Andrey Zvyaginstev。
演員則包括 :
舒淇、Maggie Q、西亞李畢福、凱文貝肯、奧蘭多布魯、伊森霍克、海登克里斯坦森...等。
*以上相關圖片及資料來自~http://www.atmovies.com.tw ;
http://us.imdb.com ; http://www.movies.sulekha.com; Wikipedia
2006年的<巴黎我愛你>,2009年的<紐約我愛你>。不同階段,不同心境。愛什麼都好。白天紐約、黑夜巴黎
‧王文華 / 轉載自 時報悅讀網-王文華作品集
紐約和巴黎,代表了我人生的兩個面向。紐約是白天,巴黎是黑夜。紐約是前半生,巴黎是下半場。
35歲之前,我認定紐約是世上最棒的城市。我在加州念研究所,畢業後迫不急待地去紐約工作。一做五年,快樂似神仙。我愛紐約的原因跟很多人一樣:她是20世紀以來世界文化的中心。豐富、方便。靠著地鐵和計程車,你可以穿越時間,前後各跑數百年。人類最新和最舊、最好和最壞的東西,紐約都看得見。
所以在紐約時,我把握每分每秒去體會。白天,我在金融機構做事,一天十小時。晚上下了班,去NYU學電影,一坐四小時。在那20多歲的年紀,忙碌是唯一有意義的生活方式。活著,就是要把自己榨乾,把自己居住的城市,內外翻轉過來。
這種想法並不是到紐約才有的。其實從小開始,台灣人就過著紐約生活。紐約生活,充滿新教徒的打拼精神和資本主義的求勝意志。相信人要藉著不斷努力,克服萬難、打敗競爭。活著的目的,是更大、更多、更富裕、更有名。權力與財富,是紐約人的兩個上帝。而能幫你走進天堂的鞋,就是事業、事業、事業。
在這種弱肉強食的生活方式,為了保持領先,每個人都在趕時間、搶資源。進了電梯,明明已經按了樓層的鈕,那燈也亮了,偏偏還要再按幾下,彷彿這樣就可以快一點。出了公司,明明已經下班了,卻還要不停講手機,搖控每一個環節。在紐約,為達目的,可以不擇手段,甚至趕盡殺絕。在紐約,沒有壞人,只有失敗者。
台灣,是不是也變成這樣?
每一件事,都變成工作。上班當然是工作,下班後的應酬也是工作。有人談戀愛是在工作,甚至到酒店喝酒、KTV狂歡,臉上都殺氣騰騰,準備拼得你死我活。
我曾熱烈擁抱這種生活,並著迷於這種因為燒烤成功而冒出的焦慮。這種焦慮讓我坐在椅子邊緣,以便迅速地跳起來閃躲明槍暗箭。這種警覺性讓我練就了酒量和膽量、抗壓性和厚臉皮。但也養成了偏執和倔強、優越感和勢利眼。在紐約時我深信:能在這裡活下來的,都是可敬的對手。黯然離開的,通通是輸家。人生任何事,絕對要堅持到底。半途而廢的,必定有隱疾。
在這不睡的城市,每天我醒來,帶著人定勝天的活力,跟著法蘭克辛納屈唱「紐約‧紐約」:「如果你能在紐約成功,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成功」!是的,在紐約,現代的羅馬競技場,我要和別人,以及自己,比出高低。
這套想法,在我35歲以後,慢慢改變。
第一件動搖我想法的,是父親的過世。我父親一生奉公守法、與人為善。毫無不良嗜好,身體健康地像城堡。七十二歲時,他得了癌症、引發中風,經歷了所有的痛苦和羞辱。他一生辛勤工作、努力存錢、堅信現在的苦可以換得更好的明天。我們也相信一分耕耘、一分收穫,用在紐約拼事業的精神照顧他。但兩年的治療兵敗如山倒,最後他還是走了。父親逝世的那天,我的價值系統崩潰了。我一路走來引起為傲的「紐約精神」,沒想到這麼脆弱。
不止在病床,也在職場。當我在企業越爬越高,才發現「資本主義」在職場中也未必靈驗。上過班的都知道,很少公司真的是「開放市場」、「公平競爭」。大部分的同事都覺得你不是朋友、就是敵人。職場上偉大的,未必會成功。成功的,有時很渺小。很多人一輩子為公司鞠躬盡瘁,最後得到一支紀念筆。那些捲款潛逃的,反而變成傳奇。
慢慢的,我體會到:世上有一種比「善有善報、惡有惡報」更高、更複雜的公平。人生有另一種比「功成名就」更幽微、更持久的樂趣。那是衝衝衝的美式資本主義,所無法解釋的。
我能在哪裏找到那種公平和樂趣呢?我想過西藏、不丹、非洲、紐西蘭。然後,我注意到法國。
住紐約時,法國是嘲諷的對象。身為經濟、科技、和軍事強權的美國,談起法國總是忍不住調侃一番。法國是沒落的貴族,值得崇拜的人都已作古。法國人傲慢、高稅率讓每個人都很傭懶。動不動就罷工,連酒莊主人都要走上街頭。
搬回台灣後,普羅旺斯、托斯卡尼突然流行。我看了法蘭西斯‧梅思的《美麗的托斯卡尼》,其中一句話打動了我:「在加州,時間像呼拉圈。我扭個不停,卻停在原地。在托斯卡尼,我可以在地中海的陽光下,提著一籃李子,逍遙地走一整天。」
是啊!我在趕些什麼?我耗盡青春用盡全力,拼命追求身外之物,結果我真的比別人有錢、有名嗎?更重要的,我真的因此而快樂嗎?遠方有廣闊的地平線,為何我還在原地搖過時的呼拉圈?
當我重新學習法國,我發現法國和美國代表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。美國人追求人定勝天,凡事要逆流而上。法國人講究和平共存,凡事順勢而為。紐約有很多一百層的摩天大樓,巴黎的房子都是三百年的古蹟。紐約不斷創新,巴黎永遠有懷舊的氣息。巴黎人在咖啡廳聊天,紐約人在咖啡廳用電腦。紐約有人潮,巴黎有味道。紐約有鈔票,巴黎有蛋糕。
不論是政府或個人,法國人都把精神投注在食、衣、住、行等「身內之物」。就讓美國去做老大哥吧。要征服太空、要打伊拉克、要調高利率、要發明新科技,都隨他去。法國人甘願偏安大西洋,抽煙、喝酒、看足球、搞時尚。當美國人忙出了胃潰瘍,法國人又吃了一罐鵝肝醬。
講到吃,法國有300種起司、光是波爾多就有57個酒的產區。晚上六點朝咖啡廳門口一坐,一杯紅酒就可以聊三個小時。九點再去吃晚餐,一直吃到隔天凌晨。他們在吃上所花的時間,跟我們上班時數一樣。但諷刺的是:他們沒有「All You Can Eat」。
吃很重要,但也要會挑時間,朋友介紹我去試一家法國餐廳,提醒我他們禮拜二、四晚上休息。「為什麼?」我問。他說:「因為主廚要回家看足球。」
聰明的主廚懂法律。法國法律規定一周工作最多35小時,大部分的人一年有五周的假期。而美國人把加班當作自己有價值的表示,渡假時還拿著手機回E-mail。法國人比美國人會玩。每年六月的巴黎音樂節,從午後到深夜,幾百場露天音樂會在各處同時舉行,人多到地鐵都暫停收費。
每年十月的「白夜」,平日入夜就打烊的店面,徹夜營業到清晨七點。每年夏天,巴黎市政府在塞納河右岸佈置了三段、總長1.8公里的人工海灘。細砂、吊床、躺椅、棕櫚樹,自然海灘有的景緻這裡都有,讓沒有錢去海邊渡假的民眾,也可以享受到海灘風光。
當然,法國這麼深厚的文化,不可能只從吃喝玩樂而來。美國人讀書,為了考證照。法國人讀書,為了搞情調。每年十月的讀書節,大城市的火車站內,民眾輪流上台朗誦詩句。書店營業到天明,整晚有現場演奏的樂曲。「美食書展」選在銅臭味最重的證券交易所舉辦。小鎮書展的書直接「長」在樹上,讀者必須爬到樹上,把書摘下來品嘗。
一直跟著美國走的台灣人,會心動嗎?
我心動了。
「我要去銀行。」
「然後呢?」我問。
「我不懂你的意思……」
對我來說,「去銀行」是吃完午飯後跑去辦的小事。對法國人來說,這是他一天全部的行程。法國人總是專心而緩慢的,每天把一件小事做好。
這樣的生活,對美國或台灣人來說,實在是太頹廢了。的確也是。法國失業率接近10%,高稅率讓雇主寧願打烊休息,免得幫員工繳稅。巴黎鬧區紙醉金迷,但郊區的少數民族卻沒有工作機會。這些都是黑暗面,但對於每日被強光烤焦的台灣人,陰暗也許提供了喘息空間。
生命的終點都一樣,有錢人的喪禮只是比較多人上香。不斷的追趕只是提前衝向謝幕,為什麼不把時間花在慢慢為生命暖場?你不需要一輩子鞠躬盡瘁、死而後已。你可以偶爾伸伸懶腰、安步當車。
我從巴黎回來,台北並沒有改變。關了兩周的手機再度響起,一通電話找不到我的人會連續狂call十通。和朋友見面,他很關心地問我:「好了,你現在工作也辭了、歐洲也去了,接下了有什麼projects?」
「Projects」?多麼紐約的字眼。
我真想說:「好好生活,不就是人生最大的project?」但我知道在熙來攘往的台北街頭,在不到40歲的年紀,這樣說太矯情了。況且,我今天之所以有錢有閒享受法式生活,不也正因為我曾在美式生活中得到很多利益?我仍熱愛工作、熱愛紐約,但已不用像20歲時一樣亦步亦趨、寸步不離。
所以我說:「我還是會早起,白天努力寫作。但到了晚上,我想關掉手機。」
世界少了我,其實無所謂。但我少了我,還剩什麼?
他笑一笑:「你這是用紐約來過白天,用巴黎來過黑夜。」
唉,他講得真好!這應該是一個完美的妥協吧。也許有一天,我能創造自己的「白夜」,讓白天和黑夜融合在一起。但我還沒到那個境界。
「明天星期一,你要幹嘛?」他問。
「我要去銀行。」
「然後呢?」
我張大眼睛,停頓了一下。
「然後呢?」他追問。
「然後我會摩拳擦掌,認真地寫一篇文章。」
◎原刊載於2005年12月28日《聯合報》副刊
標籤: 人文香氣, 浮光掠影 Movies, C'est La Vie 人生如是, Love 愛, New York 紐約, People and the Cit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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